小女子台語歌入門

說到曹雅雯這張專輯，小女子對其印象有如雲霄飛車上上下下，究竟各有什麼好壞，讓我一一道來。

本篇專輯點評α系列有別於一般專輯點評，不一一排序小女子喜好，而是評論專輯整體，有需要才會提及單歌。
內容褒貶不一，有推薦也有不推薦，請看官斟酌考慮再閱讀，若有心血管疾病以及情緒控管建議即刻離開。
另外，內容提到的歌曲順序不等於小女子推薦順序。

對這張專輯的第一印象，當然不離前導宣傳MV<鹹汫>，在這張專輯並不是我的最愛，單就曲調歌詞而言，沒有那麼多共鳴，但ＭＶ劇情飽滿分鏡高超，讓我很喜歡也重播了數十遍，前陣子也終於去拍攝店家朝聖了一番。

不管個人是否喜歡，由於<鹹汫>這首歌，我對曹雅雯的新專輯抱持了很高的期待。

數位版發行三天內，我就找spotify來聽了一輪，剛聽的時候有點困惑，聽了就像霧裡看花總覺得有點不順耳，以為是心情不適合，就先放在一邊改天再挑戰。

第二次聽得比較認真，邊聽邊想著為什麼不順耳，赫然發現——中低音段都糊在一起，大聲的伴奏小聲的輕喃濫作伙。

小女子一時腦袋爆炸，質疑歌者換公司的第一張理應精心出品，怎麼會囫圇交貨？

三更半夜罵聲已經發出去了，突然一道思緒閃過腦海，先把動態收回，戴上耳機再按下播放鍵，果然低音都出來了，而且立體分明。

哦～原來是精細到內建喇叭無法呈現的高級音質啊！我頓時哭笑不得，畢竟已經習慣普通音質也能品嚐好壞的影音了，突然走這種高級路線實在不習慣，這就是在籠仔內的鳥剛飛出來的不適應吧？😏 

戴上耳機又重run一遍，發現這次錄音設備和後製壓片真的很用心，我可以聽出人聲和伴奏的遠近和方位，人聲的氣量和鬆緊也相當鮮明，值得讚賞。

從第一首<借問一下>的曲風就知道歌者想嘗試新風格，尤其是「借問一下」前後兩句的語氣很勾人，跟音樂的氣氛相得益彰。

第二首<若是明仔載>也很喜歡，搭檔選得妙，壞特醇厚的嗓音和曹雅雯的軟韌是精彩對比，我很想聽聽壞特用這種樸實卻自帶異國風味的唱腔唱台語，可惜他還沒出過符合我想像的作品。

聽到第三首聽過的<鹹汫>算是轉折，就是吃了墨西哥雞肉捲後來一碗雞湯的感覺，用截然不同的味道洗了耳朵，不知是好是壞。

——因為第四首開始我突然發現，自己已經記不得第一首的曲調。

這感覺難以用言語形容，可能第四首的風格類似漢堡，中間夾著醬牛肉。
可以清楚記得風格跟第一、二首不同，但具體說不出有什麼不同，雞肉捲跟漢堡用的醬料很類似，雖然都很好吃，但我開始覺得有點飽。

到第五首<罔市只能回味>我就很難focus在音樂本身，而迷失在相像卻又不同的曲調當中。

這時我不僅忘記<借問一下>的旋律，<若是明仔載>的印象也模糊起來，這是我以往未曾經歷的聽覺體驗，不是路癡卻迷了路，既懊惱又驚奇。

我按耐著焦躁聽到完，然後把耳機拿下，問自己「喜歡哪首歌？」「歌手表現最好的一首歌？」

我答不出，只因自己連一段具體的旋律都哼不出來。

於是我又把它丟下，想著改日再挑戰。

就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光是從嘴巴塞進食道、抵達胃，就花了很大的力氣。

👉歌者唱得不好嗎❓當然好。
每首歌都順耳，沒有破音沒有出戲，可以一播到完，重播也不容易膩。

👉曲調編曲不好嗎❓很好。
台語歌少見的風格，可以說是全新嘗試，有點迷幻節奏卻鮮明，每首曲子的音階起伏都獨一無二，原創性不會讓人錯認，很耐聽。

👉那問題出在哪？
每一首歌單獨提出來都是主打歌，都讓人驚艷，但聚集在一起，各方面同質性太高！

這同質性主要高在歌者的唱腔、編曲風格兩點。

首先歌手打破了他以往真情流露的典型唱腔風格，完全不管歌詞在唱啥，純粹隨曲調和曲風表現聲音，比起詮釋語氣更像展現態度，讓整首歌中間沒有情緒起伏張力，趨於單一，且沒什麼高潮。

讓我這種習慣從歌手情緒表現去感受歌曲氣氛的聽眾無法享受歌手本人的真情魅力，而是接觸一首人聲如主樂器的悅耳歌曲，但若把歌者的聲線當作獨一無二的樂器，確實跟伴奏相得益彰。

其次是編曲十分類似，像<借問一下>、<cowbell>、<stand by me>三者的旋律其實差異很大，但節奏雷同、伴奏類似，歌者的重音也都是跟著節奏先爬高再收低，實在惑人。

歌詞題材和情境差那麼多，可是編曲為什麼那麼像？

我只能說自己比較喜歡<借問一下>的曲調和題材，對其他編曲配置不予置評。

後來在酒吧推薦老闆來放，突然小女子頓悟了：原來一定要當場放出來才知道有哪裡不同，至少我知道了<鹹汫>和<罔市只能回味>不適合德式小酒吧。

 

 

在此公開小女子run全輯的習慣：

第一次先run歌曲不管詞，聽的是歌曲和人聲如何激起火花，像聽叢林奏鳴曲螽斯、青蛙、夜鶯和風聲的契合。

如果歌詞自己跳出耳朵就是佳作，其餘的是次級品，等我run第二遍才會品評歌者如何唱透歌詞營造歌曲氣氛。

如果看著歌詞聽歌就有畫面，那還算可以稱道，但如果歌曲呈現完全不突出歌詞的意境，那在我耳裡又再次一級。

以上是無過失，若有表錯情、唱功不偕導致歌曲不耐聽，當然會再減分了。

 

 

這張專輯在我耳裡並無唱功問題，達到歌后水準，但歌詞自己跳出的只有<借問一下>、<若是明仔載>兩首。

能凸顯歌詞的因素很多：節奏和歌詞字句密度適當，歌詞通順曲調合韻少倒音，歌者在字裡行間畫重點讓聽眾能一耳十行，以上能符合多少就有多出彩。

歌者這次的唱腔，我覺得比起以往是減分，畢竟不管你要取捨多少典型唱腔的技巧，字裡行間不能忘畫重點。

不說典型台語唱腔，西洋爵士歌手也有他們的一套畫重點技巧，腹音抖音不會少，一如演歌聽似千篇一律，該激動的地方還是有激情，相對也有平靜。

可是這次曹雅雯的詮釋方式是以一曲為單位，<借問一下>想帶刺就整首歌都帶刺，<癮頭>就一整首憤恨碎念，除了<鹹汫>比較保留以往典型唱腔的特色，人聲在其他歌曲間不隨歌詞醞釀收放，相當不利於聽眾理解歌曲。

像<罔市只能回味>這首歌詞探討大時代中女性的處境，意境相當好，可是我聽了不下二十遍，歌詞就是出不來——音樂跟歌詞完全不具關聯性，不如第一、二首那樣既悅耳又令人省思，語氣沒管理是最大的問題！

「想就吐大氣、講就講規暝」這兩句明明是相當有情緒且很有張力的破題，但歌者輕輕帶過、毫無情緒，讓聽眾頓時錯過精彩的入歌。

曲調十分有節奏，歌詞也是排比，不代表每一句重音都得在同一個位置吧？

這樣我只聽到美麗的人器和聲，對歌詞意境全然不能理解，這種處理方式形同把武雄老師鮮甜彈牙的詞用醬油醃一個晚上才跟其他食材一起上桌，萬分糟蹋。

為了分辨每一首歌的特色，我聽了整張專輯超過十五遍，還是有很多疑問。於是有一陣只要曹雅雯上節目宣傳我都看，就是為了參透他的創作理念和對每首歌的設定，並聽聽現場演唱的唱腔是否多流露幾分真情。

 

然而聽了不但沒有解開我的疑惑，反而更迷失。

創作者兼歌手不斷在節目中強調這張專輯就是「做自己」，在歌詞上受到誰人啟發，且音樂多麽用心。

嗯，歌詞的部分我同意，每一首都有其意義，有沒有觸動取決於個人經驗。

音樂部分，我對其高音質深有體會，立體音響、多重音效營造氣氛，在<酒命怪貓>、<罔市只能回味>、<Cowbell>都令人拍案叫絕，伴奏和人聲的比例也抓得頗好，誰也不搶誰。

但說到「自本」，人聲反而是這張專輯最減分的部分。

我可以斷言，每一首歌精彩與否都取決於人聲表現。就像我上面所說，歌者在單曲表現的態度是有，情緒則不明，不畫重點太跟隨音樂節奏，反而讓聽眾不明白他到底對這首歌有什麼深刻理解。

就拿<借問一下>來說，我聽得出他在諷刺，聽得出他矛盾，但跟歌詞沒啥關係。會撒嬌的自己？最初的夢想？打電話回家？

無論講到哪一項，都是同一個語氣、同一個態度，毫無同理心。

光要分辨他在唱啥就要重複五遍，然後再花五遍理解這些歌詞的語境，另外五遍來分辨好的到底是歌詞的韻律節奏、歌詞優美還是被歌者的矛盾語氣所打動。

嗯，肯定不是後者。

歌者想透過這張專輯向聽眾表達自我，我卻聽見歌者被好音樂掰扯得沒有自己，失去他「自本」的優勢。

還是歌者就想告訴我「態度勝於一切」，「歌詞沒有重點」沒關係，「情緒層次」不重要？

那回歸歌者聲線的本質，又細又高其實不適合這樣缺乏層次的展現手法，反而讓聽眾更難以讀取他想表達什麼。

歌者在訪談中拚命想否定的過往唱腔，卻恰恰是他隱藏天生短處，能得到歌后、從眾歌手中脫穎而出的本錢。

論聲線唱功，在台語歌壇出色的太多，如果大家都純粹哼歌不詮釋，單單個人有什麼優勢可言？

聽眾喜歡的當然是歌者生動的表現營造氣氛，引起不分年齡、閱歷的共鳴。

拿掉這些，我能稱讚的也僅止於音樂做得很不錯。

 

如果是第一次聽曹雅雯的聽眾，那你會傾倒於精緻的音樂和迷幻的聲線下。
但像我這種聽過曹雅雯各式曲風萬種表情的歌迷，只會問一句：
「你的自本原來如此荒蕪單調？只能靠好音樂來撐嗎？」

 

再說音樂能否呈現自本這點，我對於歌者不斷強調自己是文青不予置評。

要知道文青這兩字發展至今已經不是單純的「文藝青年」，萬萬不能大口自封，就像「公主病」三個字，說出來肯定在自嘲，只能由別人評價。

給自己安裝文青的設定，那是否禁得起聽眾用「文青」的標準來評斷這張創作？

旋律曲風ＯＫ，歌詞題材和用字我就不敢保證了，歡迎其他精通台語的文青歌迷作伙評判。

當然，歌者難得表示要做自己，歌迷為了區區一張就意見那麼多，好像也不近人情，但面對十首有八首都想不起來旋律題材的專輯，我實在很難說非常喜歡。

 

概念很飽滿，現實卻得看能力有沒有跟上理念。

就拿<若是明仔載>這首歌詞舉例，去除壞特唱的部分比較寫實，曹雅雯求救的話都是只提了開頭的呻吟呢喃，當然很符合自殺傾向那種欲言又止的心態。

但也只是「符合」，並沒有讓人從無聯想到有的「點題」，通篇沒有「絕望得想要自殺」的語境，如果文案沒寫、作者訪談沒講，誰也不會知道。

對我而言只是一首表現得好聽的歌，低潮時聽也沒有很共鳴，我覺得歌詞再隱晦也要有個度，都說誰都想過自殺，但歌詞沒有任何具體的痛點勾起聽眾的情緒。

其實「若是明仔載」能夠接下去又表達死志的情境很多，「出發的路罩霧」後面隱含「迷失也無可奈何」的未竟之語，意境很不錯。

「我已經決心改酒」指向不明，是說戒酒就不會想自殺了？「你輕輕叫我的名」跟「你閣有敲電話予我」語境重複，都是「你若這樣我就再得救一次」的假設，在寸句寸金的歌詞裡多一句是浪費。

若把「我已經決心改酒」、「你輕輕叫我的名」分別改成「我已經決心認輸」、「你佮我講你驚惶」，都可以指向不同的情境，讓聽眾多層次多方面想像。

當然歌手有歌手的考量，但要靠文案完善概念的歌，很難說服聽眾。

我曾經在早期訪談直播下問過<Cowbell>是否雙關某粗話，並沒有得到回覆，直到之後報導出來才證實。

其實若有，到底有什麼好隱晦不在文案說清楚？這首歌的創作理念究竟為何？

從曲風、歌者的唱腔態度還有歌詞我是始終聽不出這雙關趣味在哪，單看歌詞，這句粗話也不太符合前後的語境，分析下來令我很疑惑到底有沒有。

若沒有，就大大方方說沒有，就讓這件事成為美麗的同音誤會就好，若真的有，請恕我駑鈍聽不出到底代入前後文有什麼隱喻。

難道光想著月色太美 路太寬闊 行人太溫柔邊唱khàu-pē就是有詩意？

不用文字鋪陳不用語氣輔助，即使把khàu-pē唱得再輕柔抒情，也難以解釋這句粗話怎麼會出現在歌詞中間。

依我看把編曲改成迷幻電音風才合適呢，憑藉曲折的曲調和緊張的電子音節奏，即使歌詞字面輕鬆也可以讓聽眾立刻抓住負面情緒存在的意境，吐個khàu-pē合情合理。

 

無論是哪一種曲風，會這樣不分語境把粗話當口頭禪的人比較像<浪子回頭>裡的老8+9，也符合歌者在訪談中自稱大剌剌比較Man的形象，這樣不是很好嗎？

這麼看來認真自封文青才是美麗的誤會吧？完全不會加深歌迷對這些歌曲的理解耶🙂

如果意境不是那麼美好，編曲就不要那麼夢幻、口氣也不要那麼甜，是指望聽眾都能通靈讀心嗎？

看那新聞稿，顯然記者跟在場的粉絲是會通靈了，那我只能祝福這樣的歌迷夠多。

 

 

結論

小女子下筆以前，以為只會講到我對曹雅雯「自本」的混亂認知，一旦寫下去才發現疑問實在太多，多到我不忍認真分析下去。

單曲給我的迷惘絕不止這些，寫出這部分是對得起我聽了幾十遍的刻苦，並讓大家來共同解惑。

對歌者的前景我還是相當看好，就點到為止吧。

優點很明顯，缺點也很明白，這張專輯已經讓曹雅雯展現他的音樂創作能力和突破過往的決心。

只要唱功技巧沒有丟掉、心態調整和加深揣摩詞句，相信他下次能交出各方面都出色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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